纪实故事：篮球名宿张卫平倾力救治巨人徒弟

2006年底的一天，一架洛杉矶至北京的飞机降落首都机场，有“姚明二世”之称的“篮球巨人”孙明明走下客机。迎接的人群中，有一张篮球迷熟悉的面孔——央视体育频道评论员张卫平。

孙明明紧走几步，与张卫平紧紧拥抱，动情地说：“张导，您不仅给了我篮球生命，还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对我的恩情，我今生怎么报答得完啊！” 张卫平说：“你是我的弟子，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呀！”这对高大的师徒，此时眼眶里都蓄满泪水。这令人动容的场面，揭开了体坛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篮坛名师与“巨人”结下特殊父子情

2002年夏，国家篮管中心成立奥运希望队，众多权威人士举荐张卫平任主教练。张卫平在篮坛大名鼎鼎，他上世纪八十年代入选国家队，多次为国争光，曾在亚洲男篮锦标赛上被评为最佳前锋；在世锦赛上获得最佳运动员提名，并获“得分王”称号；还获得“新中国篮球运动杰出贡献奖”。张卫平退役后做了6年国家队教练，随后赴美国留学，回国后在央视担任NBA比赛特约嘉宾主持。

出任奥运希望队主教练后，张卫平开始选拔队员。听说大庆篮球俱乐部有一位比姚明还高的选手叫孙明明，张卫平当即赶去考察。

孙明明1986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巴彦县一个小山村，从小就显得鹤立鸡群，被招入县体校。张卫平见到孙明明时，他的身高已达2·30米。张卫平又惊又喜：说不定这孩子就是第二个姚明呢！

可当他观察孙明明的表现后，却有些失望。孙明明接受正规训练时间短，动作很不规范。况且他已过了技术敏感期，很难雕琢成器。还有，孙明明上场十几分钟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体能严重不足。

几天后，张卫平带着几许失望返京，可他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孙明明的身影。他的身高实在稀罕，这么好的苗子不容易找啊。张卫平心里始终割舍不下，一个月后他再次来到大庆市。

这次他亲自上场与孙明明过招，这才发现孙明明手感极佳。难能可贵的是，孙明明竟能做360度转身扣篮，说明他柔韧性极好。随后张卫平给他现场指导，发现他的领悟力也极强。下场后张卫平问：“想过有一天代表国家打球吗？”孙明明兴奋地回答：“想过，我还想去ＮＢＡ呢。”随后，两人聊了一会儿篮球以外的话题，面对孙明明随处可见的机敏，张卫平越来越喜爱这个大男孩，总觉得他们之间将有一些故事要发生。

孙明明作为第一批队员来到北京。张卫平对孙明明寄予厚望，从入队第一天起就对他格外关照。第一堂训练课结束，孙明明脱下鞋子。张卫平看到他的脚，马上心疼得不得了。原来，由于脚太大，商店里最大的鞋也比他的脚小很多，而家里没钱专门给他定做，所以孙明明从10岁起就没穿过合脚鞋子。天长日久，他的脚趾严重畸型。队里发给他的鞋也小很多。张卫平问清他穿57码鞋，亲自出面，在一家鞋厂联系到56码鞋。虽然仍小一码，但孙明明感觉舒服了许多。孙明明还有头痛的老毛病，发作时痛苦万分。队医不在时，张卫平就亲自为他按摩。

训练中，张卫平发现，教练给几位中锋讲解，常常只有孙明明能一次吃透教练意图。于是张卫平便让他扮演助理教练的角色，向其他中锋转授要领。每天训练结束，张卫平还要把他留下“开小灶”。

有时队内比赛，孙明明偶尔出现失误，张卫平也会忍不住大骂。骂完他又担心孙明明闹情绪，影响训练。一次，他私下问孙明明：“你恨不恨我？”孙明明真诚地回答：“我父亲死得早，入队第一天我就把您当父亲了。父亲骂儿子，是为儿子好。您放心骂吧。”刹那间张卫平说不出的欣慰，暗道：“这孩子真懂事，以后我就真把你当儿子了。”

孙明明一天天进步着。

第二年夏，奥运希望队赴美训练。在美近一个月，孙明明与当地大学生队及NBA退役球星过招，他的天赋和出色表现就是从这时起引起广泛注意，国内媒体开始称他“姚二世”。

“巨人症”作祟，孙明明游走在悬崖边上

2004年，奥运希望队解散。孙明明想征战乙级联赛，但体能测试没过关。孙明明回到大庆后，情绪一落千丈，甚至产生了从此远离篮球的念头。

从孙明明离京那天起，张卫平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心有灵犀，他及时打来电话。孙明明含泪诉说心中的苦闷，张卫平安慰他：“这次落选，说明你的水平有待提高。不过我从没怀疑过你的天赋，只要你努力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如果你放弃，那就一切都失去了。”

孙明明苦恼地说：“我想提高，可我现在只能和预备队一起训练。”张卫平深知这意味着什么，沉吟片刻，他幽默地说：“从今天起，‘NBA希望队’成立，教练是我，队员只有你一个。”两人商定，今后每天互通电子邮件，一周一次电话。张卫平布置训练内容，孙明明汇报完成情况。

从这以后，张卫平每天无论多忙，都遥控孙明明的训练。然而转眼半年多过去，令张卫平不解的是，孙明明其他方面都有提高，唯独体能训练进展缓慢，这成了困扰孙明明的最大瓶颈。困惑之余，张卫平冒出一个大胆想法：美国的体能训练方法先进，如果把他送到美国，也许他的体能会有突破性进展。巧合的是，机会很快来了。

那天，张卫平接到美国人查尔斯的电话。查尔斯是一名篮球经纪人，早年张卫平赴美期间与他相识。这次查尔斯组织明星队来华，让张卫平帮忙联系球队打比赛。

张卫平马上想到孙明明，他立即与大庆篮球俱乐部联系。当张卫平随美国明星队来到大庆市的第二天，身高已达2·33米的孙明明刚上场，查尔斯便惊呼：“我从没见过一位不用起跳就能扣篮的人，太不可思议了！”随后查尔斯边听张卫平介绍边观察孙明明，突然兴奋地跳起来大叫：“我发现了一个宝藏，我要为孙设计一个大计划。”

当天查尔斯便提出带孙明明去美国。俱乐部领导表态：可以放人，但孙明明的关系必须隶属大庆篮球俱乐部。

这条件近乎苛刻，但查尔斯还是同意了，并说：“我考虑经济利益，可我更热爱篮球。我坚信孙明明能获得巨大成功。如果那一天到来，即使做不成他的经纪人，我也很自豪。因为是我把一位伟大的球员带到NBA赛场。”

2005年初春，孙明明终于登上赴美班机，张卫平自费陪同。查尔斯把孙明明安排在位于加州文图拉市的私宅居住，并聘请教练训练他。

远在他乡，张卫平彻底进入父亲的角色。他事无巨细，全替孙明明安排好。在美国，为孙明明买鞋同样是件头痛事。他俩走遍洛杉矶，也没找到合适的鞋子。后来张卫平联系到一位耐克鞋直销商，可耐克公司也没生产过这么大码的鞋，为孙明明做鞋需制新模，制模成本3000美金。张卫平急了，让孙明明脱下鞋子，然后用英语向直销商讲述有关孙明明的情况。直销商看到孙明明畸型的脚趾，吃惊地张大嘴巴，然后对张卫平说：“他真的是来自中国的篮球天才，他真会像姚明一样出色吗？那好，我帮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成为明星后，送给我一年ＮＢＡ球赛的套票。”几天后，直销商把整整一箱鞋子摆在孙明明面前，分文未取。张卫平师徒二人高兴极了。接着，张卫平又为孙明明联系到一位治脚趾的医生，其后经过近半年敷药治疗，孙明明再也不用为脚趾担心了。

一切安排妥当，张卫平才回国。临登机时，孙明明突然问：张导，您对我为什么这么好？“张卫平一笑，逗他：“你说呢？”孙明明嘴嗫嚅着，张卫平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感觉，期待着。然而孙明明话到嘴边就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凭泪水恣意横流。为了掩饰失态，他转身离去。

张卫平回国不久，美国当地一家电视台以“中国长城”为题邀请孙明明录制节目，孙明明格外兴奋，打电话向张卫平报喜。张卫平不再像以前那样委婉：“明明，你的舞台不在直播间，而是在篮球场。”孙明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以后他谢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静心训练。

张卫平回国后，师徒俩每天互发电子邮件，一周几次越洋电话。张卫平像父亲惦记游子一样，事无巨细叮嘱孙明明：住在查尔斯家要讲卫生，不要让人家反感；要时刻记住自己是个中国人，注意言行举止，只有品德和球艺都出众，才能像姚明一样成为“中国名片”。他还告诫孙明明，必须时刻牢记远大志向，这样才能承受得住高强度训练。必须尽快学好英语，不然无法领会教练意图……仍住在山村的孙明明母亲得知张卫平对孙明明的关怀后，抹着眼泪说：“明明爹死得早，如今这张指导待他比亲儿子还亲，俺孩子有福啊！”

一次，张卫平与查尔斯通电话。查尔斯欣喜地说：“张，孙真聪明。一点不夸张，他的水平每天都在提高。”但说到这儿，查尔斯叹一口气：“只是孙的体能仍不行。”对此，张卫平和查尔斯都很困惑。

当时，已有七支NBA球队的球探在观看孙明明训练后，认定他有巨大发展空间，其中湖人队对孙明明兴趣最浓。张卫平与查尔斯本来计划一年后再让孙明明参加选秀，现在他们决定将计划提前。

查尔斯把孙明明接到北卡罗莱纳州一家训练馆，专攻体能。这家训练馆的主人瑞克很快与孙明明成为好朋友，并邀请孙明明住在他家。与此同时，查尔斯让孙明明参加比赛，以便让球探对他进一步考察。然而在高强度对抗中，孙明明体能的劣势暴露无疑。看着他在场上艰难地奔跑，球探们连连摇头。看到这一幕，孙明明伤心地哭了，他对自己开始失去信心。

一位球探曾接触过患有“巨人症”的球员，他从查尔斯口中了解到孙明明常头疼，易疲劳且恢复慢，便说出自己的猜测。查尔斯带孙明明去医院检查，果然孙明明患有脑垂体瘤，也就是俗称的“巨人症”。这就是他身高增长超过常人，体能却明显低于常人的原因。

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孙明明不但前途无望，生命也有危险。查尔斯没敢对孙明明袒露实情，当晚他给张卫平打越洋电话，张卫平听到这情况，如遭五雷轰顶。查尔斯问张卫平该怎么办?张卫平不假思索地回答：“现在孙明明的篮球前途在我眼里已不重要。他是我的弟子，中国有句古话:‘师徒如父子’，我会救他到底。”查尔斯沉吟片刻说：“张，你把我感动了。在美国，人们施爱心都是众人各帮一点，可你却大包大揽。也许你们中国人总是爱得这样悲壮。本来我打算送孙明明回国，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一起帮孙。先治病，再谈其他。”张卫平和查尔斯商量了大半夜。考虑国内目前做此类手术需开颅，美国则采用探针从鼻蝶部位进入脑腔摘除肿瘤，技术先进，风险小，于是他们决定让孙明明在美国治疗。

师恩如山，筹巨款救弟子感动世人

2005年夏天，张卫平带领国内新秀赴美参加费尼克斯夏令营。张卫平把孙明明也叫到身边，一起参加夏令营。不知内情的孙明明整天都很开心，看着他天真无忧的笑容，张卫平却无比伤感。他不知道这个大男孩还能不能实现他的梦，生命还能延续多久？一天，他试探性地问孙明明：“在美国，除了进入NBA以外，你还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愿望？”孙明明不假思索地说：“乔丹是我的偶像，哪怕远远地看看他，我也心满意足了。”张卫平暗道：孩子，我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张卫平通过多种关系，终于让孙明明不但获得与乔丹一对一打对抗的机会，还荣幸地与偶像合了影。

与此同时，查尔斯打听到洛杉矶塞达西奈医护中心赫雷尔医生是全美治疗脑垂体瘤的大师，当即决定举行新闻发布会，面向全球为孙明明筹措善款。

新闻发布会上，查尔斯和张卫平分别回答记者提问。张卫平难以抑止伤感的情绪，动情地：“现在有这样一位中国青年，本来在不远的将来，他将以精彩的球艺带给我们无数个赏心悦目的40分钟。然而由于疾病，他可能将终生远离球场，甚至永远离开我们。在这时候，无论任何种族、宗教、信仰的人们，请你们伸出善良的手。”说到这里，台下有很多人流泪了。

此时夏令营结束，张卫平放心不下孙明明，便让其他人先回国。直到几天后他看到美国许多报纸登载了救助孙明明的消息，“孙明明救助网”也启动了，还陆续收到善款，他才踏上回国班机。

一个多月后，基金会共募得善款1.35万美元。而手术至少需10万美元。8月末美国遭遇飓风、海啸，公众纷纷转而向灾区捐款，孙明明的账户再没一美元的进账。

距手术日期越来越近，张卫平无比着急，又乘上飞往美国的班机。一下飞机，张卫平便到银行取款，打入孙明明账户。当晚查尔斯和张卫平在餐馆吃饭，查尔斯问：“张，你为孙奔走、呼吁，付出的爱心已够多了。现在你捐这么多钱，不怕影响家庭生活吗？”张卫平说：“家里的积蓄几乎都拿出来了，总算凑齐了5万美金，但相比一个生命，这点付出算什么。你可能不了解我对他的感情，确切地说，我就是在帮自己的儿子。”

查尔斯定定地望着张卫平，什么也没再说。两人分手后，张卫平回到住处刚要入睡，查尔斯打来电话：“张，你再次感动了我，我也要给孙捐款。”张卫平无比感动：“孙明明有救了！我代表所有中国球迷感谢你们。”

尽管如此，仍有1·6万美元缺口。情急之下，张卫平来到医院，冒昧找到赫雷尔医生，拿出自己的绿卡和资产证明，请求拖欠。开始赫雷尔一个劲说“NO，NO！”听明原委，赫雷尔吃惊地瞪大眼睛：“你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他的教练？”张卫平点点头。赫雷尔竖起大拇指：“你太伟大了！”赫雷尔医生马上答应手术，且至今没催讨一次。孙明明治病的钱终于落实，张卫平才匆匆飞回国。

手术那天，孙明明平静地躺上手术台。几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苏醒后，孙明明给张卫平打电话。张卫平详细询问手术情况，孙明明一一回答后激动地说：“张导，现在我终于可以全力以赴地为梦想奋斗了。您还记得2005年那次在机场为您送行时的情景吗，那时我就想当面叫您一声父亲，可没有说出口。现在我想叫您‘父亲’，以后也这样叫。”倾刻间泪水模糊了张卫平的双眼，暗道：有这句话，我付出多少都值了。

然而孙明明至今都不知道，由于脑内肿瘤几乎包住生长激素细胞腺，手术难度极大。出于安全考虑，医生在肿瘤还有五分之一未摘除的情况下结束了手术。这意味着他还将接受第二次手术。他更不知道的是，从第一次手术结束起，张卫平就开始为他偿还手术欠款，并筹集第二次手术的费用。

休养一段时间后，孙明明开始恢复性训练。他的体能、敏捷性得到极大提高，性格也开朗了许多。2006年春天，他与美国道奇城市传奇队签约，正式登上美国赛场。这年秋，孙明明回国随大庆男篮参加中国联赛。首个主场比赛，他出场30分钟，获得26分和9个篮板。行家无不啧啧称赞。而这时张卫平和查尔斯已为孙明明筹集到第二次的手术费用6万余美元。

孙明明的好事接踵而来。2007年2月1日，他被美国ABA夜鹰队相中。该联盟是仅次于NBA的篮球联盟。在夜鹰队为他安排的新闻发布会上，孙明明首先讲述了他投身篮球的前后经过，然后饱含深情地说：“我能有今天，要感谢查尔斯等众多美国朋友对我的帮助，我更要感谢一直像亲生父亲一般关怀我的张卫平先生。我会尽最大努力投身篮坛，争取早日进入NBA，因为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父亲的希望。”

发稿前，张卫平再次接受本文作者采访时说：“第二次手术后，孙明明将彻底远离‘巨人症’困扰。一旦体能问题解决，他在两年内登陆ＮＢＡ不成问题。至于他能否达到姚明那样的辉煌，还要看他的勤奋与机缘。我们共同祝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