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性文章 那一瞥之间的生命

生命存在于天地间，或高大或渺小，或伟岸或低俗。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生命，在世间存在的岁月里，都是过眼烟云的风景。生命之于流年，永远是短暂的一瞬。然而如流星般短暂的生命岁月，虽然迅疾得只在一瞥之间，却仍然闪烁出点点光亮。

动物的生命一般都短于人类。龟是生命中的寿星，但是无人能够陪它走出太远。在人类面前，只能感叹比自己生命短促的生物，其他便无可追问了。生命的短暂各不一样，据说细菌也有只能活过几小时便打发尽一生的，然而对于动物来说，几年是一生，也可能几天是一生，或者几个月为一生。所以短暂，在它们逝去的时候，便感觉来去匆匆。

我买来小康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养不活它。我便追问，他说：你是属鸡的，与狗相冲。我疑惑他的说法，我想妹妹属狗，总该有不相冲的人了吧？然而妹妹迷恋于绘画，小康的到来给小店引来了肮脏的蚊蝇，这是妹妹厌恶的东西。更奇怪的是，小康很可爱，妹妹却不喜欢。无奈小康只能守着我这个“相冲”的人。小康是那种大耳朵瘦身材的小白狗，我喜欢它的一身洁白，又加上它的乖巧——要知道开店不能养恶狗，不然客人谁还敢进你的门呢？所以小康留在店里，是我对生意的牵挂，也是对它的一份心情。

小康刚进门时我便给它洗澡，夏季天气已经炎热，这个季节无论人和动物都不会经受寒气。小康浸在水里，它十分喜欢我的手指拂在它的背上。它惬意地享受我给它的洗礼，顺从地让我给抹洗头膏，揉搓它的皮毛。然而令我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洗完澡的小康居然浑身发抖，整个儿哆嗦成一团！我怕了！康，是我太着急，没有来得及给你准备好包裹，以至于让你受冻！小康很聪明，它本能地往装着它来的那个小布包里钻。我便将它放进去，整个儿包紧了，只露着它的头。然后用双手紧紧地捧起它，给它温暖。

小康是个很不错的小狗，看起来还是健康的。给它喂食的时候，它主动地吃了很多，看到有清水放到跟前，它伸出舌头就舔。我希望康儿在我的小店中长大，希望它成为我的伙伴，我心爱的好友，陪伴我人生之路上的寂寞。康儿很乖，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只能将它锁进店里，因为老公坚决反对养狗，康儿再好，他也要冲我发脾气，甚至大骂一通。儿子很想要狗，因为几年前我家那条两岁的康康跑丢了，儿子一直很心痛。我想，儿子也需要一个伙伴。等我把小康养大了，悄悄地带儿子到店里看它，在我们的生活中多了一份情趣，亦多了一个家庭成员，这对儿子来说，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啊！

那天我给康儿一小堆鸡骨头。虽然康儿还小，仅是两个月的小狗狗，但我还是想让它吃得高兴。没想到从此，康儿开始咳嗽。我想，康儿可能被刺卡住喉咙了，便带它去宠物医院。看兽医的大夫用体温计给康儿量了一下，大吃一惊：“这小狗发烧！他喉咙里没事，是咳嗽！”于是便让大夫给康儿打了几针。没想到第二天康儿又吐又泻，不得已还是求助于兽医，兽医建议我给康儿打血清，因为康儿的体温增高，已发烧到40度。于是便听从兽医的安排，连续打了两天。不料康儿依然吐泻。第三天的时候，兽医说：别看了，打这么好的针都治不好，再治就怕难了。这只小狗咳嗽加犬瘟热，怕是难治了。给它买点药吃吃算了。

大夫让我放弃治疗，我也没了主意。刚开店囊中羞涩，开支花销很多，何况还有欠的帐没还。捉襟见肘的日子，让我十分为难。于是，只能听从兽医的安排。两天后，康儿显然康复了，不再拉和吐了。我很高兴，康儿喜欢吃鸡蛋，尤其是蛋黄，吃过后便伸着舌尖舔那杯清水。于是，我便给康买鸡蛋。康不再吃面饭，我买了猪蹄给它，自己只啃几口。康儿便把骨头嚼得粉碎。我想等康儿好起来后，再给它洗一次澡，因为上次从它的身上，发现了十多个跳蚤！可怜的宝贝这么小，养狗的人，居然如此肮脏，不能为它打扫干净住处。然而，不到两天康儿又开始咳嗽，呕吐、拉稀。我有些慌了，带了康儿再去找兽医。

兽医说：这狗的病不是不能看好，但你必须认花钱。每天六十元，三天后再说。我不能保证能够医好……想起第一次养的小狗就是打吊针打死的，康儿这么小，三天后若医不好，花钱不说，还不知它能不能承受药力……我的康儿，你让我怎么办呢？倘若不是刚开业，我哪里需要这样为难呢？

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儿病势加重起来……渐渐康儿开始不吃东西，甚至看到食物就吐，空呕。康儿的腹部急剧地抽动，据兽医说，这就是肺炎，咳嗽所致。我的康儿，我该不该给它看去呢？我知道小狗只要得了咳嗽，看好的希望很小很小，狗儿的抵抗力很弱，何况还带着犬瘟热！放弃吧!我劝自己。我知道我没办法留住康儿，家庭不接纳它，妹妹也厌烦它，尤其是早上，康儿把店里弄得乱七八糟，店很小，康儿的味儿很大。妹妹便不高兴。习惯了绘画，便希望店里一尘不染。对于康儿一天天加重的病势，妹妹开始反感。我带着康儿做业务，很想找个地方将它扔掉。但我终究没有舍得。

想到在一个漆黑的冷夜，康儿谁都找不到，独自在凄惨的风雨中死去，而后它小小的尸体被扔在垃圾堆里，被老鼠咬，被野猫拉，那不是太残忍了吗？所以我便想侍候到康儿离开这个世界，陪伴它最后的岁月。康儿变得很瘦了，身上很肮，我知道，这时候是不能给它再洗澡了。康儿很可能买时就得了病，之所以冷得发颤就是因为它在发烧。抚摸它时，感觉手心里滚烫，我原以为是天气热，却没想到是犬瘟热。据说这种病传染很快，一只狗得了这种病，凡是跟它生活在一起的狗们，都在劫难逃……不是吗？那只比康儿小的狗狗我没有选择它，当时它哆嗦得特别厉害，几乎都不能走路……康儿是一只病狗，它被当作一只健康狗卖给了我。康儿很少走路，两个月的小狗差不多都能够撒开腿跑了，可康儿一直很懒，常常趴在地上呼呼睡觉。病重的时刻，它睡觉的时间愈长。它睡得很沉，几乎没有人能够惊醒它。刚买的康儿肚子大大的，现在已经完瘪了下去，骨峰露得清，肋骨都能看得出来。或许康儿这样是最好的保养，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才能延长它的生命。

最后的时刻，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人生四十年，目睹生老病死已不止一次，在生与死的面前已不必骇然。让生命静静地来，静静地走才是最佳的方式。康儿的睡眠很轻，从没有痛苦的嚎叫，只是小腹翕张得厉害。我默默地看着它，它温雅地睡着，闭着一双眼睛，长长的睫毛似乎还带着些许泪滴。康的眼睛是湿润的，大概它有很多苦处没法说出来。但它没有任何呻吟，似乎并不显得多么难受。只在出现呕吐的时候，它会直着脖子扯着嗓子吭唷一阵子。在此时我便轻抚它的后背，轻言慢语地安慰它。

很多时候去店里，我总是以为康儿肯定死了。然而，很惊讶得我发现，康儿还活着！它还能站起来迎接我！有时候，我便赶它出店门，让它到台阶上大小便。我还给它弄了一个小沙堆，让它在上面拉撒。但它有时却喜欢躺在上面睡觉，睡得很香甜。我便不再打扰它，让它静静地享受属于它的选择。

康儿还活着，它的生命力真强！我很后悔没有给它看好病。我想倘若遇到好心人收养了康儿，愿意为它花钱诊治呢！那天我把康儿放在店外的台阶上整整一夜。本以为那一夜，康儿会自己溜走或者被路人带走。然而那天，我看到康儿还好好地躺在——我的康儿，它不会离开我！我的宝贝愈来愈瘦得可怜，我想，我要不要带它看病，要不借上一笔钱……就这样想着，不知怎么没有鼓起勇气。第二天早上，康儿就在店里睡着，打开店门的时候，它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想，康儿是不想看我了，但是康儿的肚子还在翕动着，它还活着！我在收拾店里的卫生，康儿忽然站了起来，往门外走。我知道它要大小便了，便扶着它走下台阶。外面很热，天空在酝酿着一场暴雨。康儿不知怎么想要回屋，我说：在外面呆着吧，屋里来了，又拉又尿的，太脏了！然而它却瞪着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想，康儿太可怜了，还是接它进屋吧！当我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门前台阶上有它撒的尿，黄黄的——狗发烧的时候，尿液都是黄色的。旁边的沙堆前还有它拉的一小摊黑屎——快要死的狗狗都拉黑屎。我想它已解决了大小便的问题，放它屋来可以放心了。然而它的尾巴后面很不干净，便撕了一块卫生纸给它擦去。然后把它抱进屋里来。

它进屋后便趴到东北角的扫帚旁边睡觉，我拉了它一下，扫帚脏，但它还是非要趴在上面。它就那么静静地睡觉，眼睛紧紧地闭着。我开始练毛笔字描红，处理当天的业务。不知不觉，人也有些倦了，忍不住躺在椅子上渐渐熟睡了。

突然，店里走进一个人，一声嚷把我从梦里叫醒：“哟！这狗怎么还没死？”妹妹的声音把我叫回现实，便从椅子上坐起来，聊了一下关于她学画的事，便抬头看了一下康儿——康儿完全睡去了。它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的康儿，它死了。一早上，它一直在等我，而我却猫在电脑前没有过去。一中午，它又在等我妹妹，生活在姐妹俩之间，它已经熟悉了我们，与我们建立的感情。妹妹说：我进店的一刹那间，它还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是的，只为看那一眼，它也许是等了太久——也许，它知道妹妹会来，它最大的心愿，是和我们在一起。我的康儿，就是这样静静地走了。

没有眼泪，因为生死已经平淡。康儿或许在离开人世之后，会重新投胎做人吧？我用报纸装敛好它的尸体，把上午舍不得吃的半个鸡蛋放进去……因为康儿好几天没吃饭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它在临走时吃点东西。然而它看到食物，又开始吭唷吭唷地呕。为了让它安静下来，我把半个鸡蛋放到一边。带上它喝水的小杯子——那是妹妹从矿泉水瓶子上剪下来的底座。康儿一直用它喝水，喝得很甜 ，在它临死前，它还舔了那个杯子中的水。

带上康儿，依如以往我用电车驮着它，只是不同的是，过去它扒着我的车篮，用眼睛望着我，后来干脆就趴在篮里大睡。康儿临终的那几天，我没有带它出去，我知道每次活动，都要减损它的体力，所以让它好好地躺在店里，安静地度过它最后的日子

在老家的小树林里，我用一根短尺掏了一个坑，掏了好长时间，把康儿放进去的时候，那坑居然不大不小正合适。本来打算看看包里还有纪念品之类给它带上，结果只顾张望电车，匆忙中忘掉了。康儿被埋在一拢黄土里，静静地睡在老家的小树林里。

我觉得很对不住康儿，埋在老家，是为了让我有一个绵长的怀念，在我回家的时候，还能够想起它，甚至还能够到那片小树林里看看它。何况那儿离村子那么近——我的老家已经卖给别人了，老家的黄土地已不再属于我们，只能这么张望着，让康儿的一双眼睛，替我守望着那片土地，寄托着一片深情。康儿活着的日子太短，但它死后的日子却长，它担负的使命更远。它要永远帮我驻守在老家，把我对故乡的一片情怀，轻轻地留在那片土地里。小康来世界的生命，在宇宙寰宇中只是一瞥间的岁月，但它却带着一份人间真情，走进了天堂。或许佛度有缘，它的离去能够使它早日超度吧！但愿它一世的善良能够从今世带到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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