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没有人能纯真到80岁 | 访《芈月传》作者蒋胜男

“……在出土的秦佣中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字，刚开始学界认为是粗体的‘脾’字，后来证明，另外半边实为‘芈’字古写，所以这个字实则为两个字，即‘芈月’。据学界猜测，这很可能即“芈八子”的名字。”——新华网西安2009年6月13日

2009年初夏，来自关中腹地西安的这则新闻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一位叫蒋胜男网络作家却留心了，加之之前翻史料对这个人物的印象，遂构思动笔。这大致可算是小说《芈月传》写作缘起，亦是这本书的前言。那年《甄嬛传》还没开播，霸屏的还是《仙剑奇侠传3 》。

2015年冬天，北京的晴天与雾霾交替，从温州飞来的蒋胜男，一身深绿底白花连衣裙，亦有一番江南女子的味道。"运气真好，一来就遇到北京的晴天。"此时她的好运气已远不止于好天气，还有因热播剧《芈月传》一夜封神的奇迹。

而这个奇迹，也绕不开电视剧开播前的那场"版权风波"。虽然一审败诉了，判决“认定蒋胜男违约，判令立即停止同名小说的出版发行”。知情人却称蒋胜男在这一局中“虽败犹胜”，"胜"在电视剧开播以来片首“芈月传”下面那行熠熠生辉的金色小字——本剧根据蒋胜男同名小说改编。如果没有这场官司，蒋胜男说这行字“百分百不会有”，语气中仍有未消的怒气。

谈及此事，她几次都想终止这个话题，最后没能忍住“作者都是怕事的，能躲就躲。只是有些底线不能让，作为一个作者，我的作品就是最底线的东西，再不能退了，我已经到墙角了。”她说会继续上诉，也劝其他编辑签合同时请律师，言语中的她走到这一步，或许更像是到了芈月的经典台词 “不争则亡”，也像她谈芈月的变化“我觉得有一句话，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每一个人出场的时候，都是纯真，但是你如果纯真到80岁的话，你就是周伯通了，没有人可能纯真到80岁的。”

访谈中，蒋胜男是一个健谈的人，围绕《芈月传》谈了很多，最后也笑说电视剧穿帮的环节，最好别怪罪于她，比起看电视剧她现在忙得更愿意听《芈月传》的广播剧。这次来北京，她的行程很满。她说总想一下把工作排满，然后一直宅在家里。然后像她说自己那个并不算惊艳却素朴的文学理想 “自己有一个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书桌，进行创作，一直写下去。”

——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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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从您的创作经历谈，您是会计出身的，怎么开始创作的，什么机缘？

蒋胜男：我一直喜欢中文，但是家里人好象觉得，读中文不容易找到工作，读会计好象容易找到工作，或者是做一个兼职会计也好，但是我自己很喜欢中文的，我后来就学诗词，写散文、小说，就这么一路下来。

Q：您觉得女作家，创作的优势和劣势是什么。

蒋胜男：我觉得作为女性作家，去做历史题材的优势。过去的女性作家会比较少，都是男性视觉上的历史的叙事，我的就是女性的视觉上的叙事，这是我的优势。

劣势呢？在某一个写出来的东西，要接受比别人（男作家）更多的点评。人家会觉得男性作家出现这个东西，大家不会去挑剔的，但是女性出现的话他就会觉得，人家先带有一种肯定写得不好的眼光去挑刺，就会有更多的挑刺的人。但是其实也不怕，只要自己做的基础扎实。但是也有可能是书都没有看过，就跑出来挑刺的也很多。

谈芈月：没有人能纯真到80岁

Q：怎样的机缘，让你开始写《芈月传》，序言里写道是因为一则新闻称兵马俑的主人可能不是秦始皇而是宣太后？同时你想赋予这个人物什么特质？

蒋胜男：那是兵马俑二次开掘，就引发了我写这个故事的意愿。因为史学家做史学家的事情，小说家做小说家的事情，我们尽量尊重史学家，但是小说不是论文。

芈月这个人物，其实原来有一些资料看了，有这么一点印象，本身也是我自己就是考虑到我做先秦人物的时候，其实想写一个小说我很喜欢《逍遥游》，所以《逍遥游》这内容是一直是整部书里面的核心。在芈月各阶段都会想到《逍遥游》的东西--鲲鹏之心、鲲鹏之志。

就包括我们很多的读者看《芈月传》小时候的，印象最深的就是芈月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屈原当时是拒绝她，是说男人和女人要承担不同的东西，如果女人承担男人的东西，可能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责任太重，而且不适宜就拒绝。

其实我一直想赋予这个女孩的心里面，从小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的一种东西。他们楚王死了之后，屈原再收她为弟子，就是说你已经失去了这种庇护以后，没有温暖的窝的，所以你自己能，就是自己要有能力，以后没有办法，就只能单飞的话，我才能把能力教给你。

有一句话是你的心有多大，你的天空有多大。你的心跟眼睛如果只在屋檐下，那么你只能做燕雀。而这正是芈月与芈姝最大的区别，芈姝只是想做一个好妻子，一个母亲，但是芈月从来都不是。

Q：芈月要是在现代的话，最像哪类人?

蒋胜男：不是说像哪类人，就是她自己，因为她不管是哪个位置上，我想她都能够保持自我，而且在她这个位置上，最能达到最大的努力去做这个事情，其实不在于你必须是平民而是女王，而是你这个位置上做到最好。你给她换任何一种人生轨迹，她能够在她认为的人生轨迹上面做的最好。都会过的很自信、自立、自强。

Q：有一些说法芈月年轻的时候，觉得特别纯真，后来“黑化”。大家怎么会认为，为了什么事情，做了什么事情，觉得这个人黑化了？

蒋胜男：我觉得有一句话，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每一个人出场的时候，都是纯真，但是你如果纯真到80岁的话，你就是周伯通了。没有人可能纯真到80岁的。

除非智商有问题。那么人走在一定的地位，会变得更复杂、更不一样。那如果环境险恶一点，他可能就是会变化的更快一点，如果环境平顺一点，他可能变化的就少一点。

Q：芈月的三段感情，两段感情是有历史记载，为何设计黄歇一段？您创作小说，虚构的历史是怎么平衡的。说黄歇和芈月本来相差二三十岁，为什么写成青梅竹马了？

蒋胜男：义渠王和秦王的，都是已经有了的人物。黄歇是另外一个新设置的，我做这个设计的很大的原因，我希望先秦的时候，秦国得了天下，然而秦国所有的东西都是唯一的，其他的六国都是俯首代劳，自取灭亡。我想每一个时代，他都有不同的声音，百家争鸣的时代有特别的声音。

我希望《芈月传》中有人替楚王发出的声音，站在楚国的立场跟她有一段对话。当时我在想是屈原，但是屈原这个形象，不敢对他有任何的其他的动作，我觉得屈原只能是一种仰望的感觉，不敢随便动改。屈原这个形象是做的尽量符合那个时代的人物，包括张仪。

很多历史资料是缺失的，而且那个时候是七国各写各的，包括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也没有做出表来，他只是把各个国家放在一起，也有很多的东西，我们过去写历史和记录的人，和我们现在对历史的归纳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我为了要写黄歇这个角色，我不是闭着眼睛去写，我考证过黄歇跟秦襄王应该是同时期的人物的可能性。我想既然在这个时代，黄歇跟他对抗之后，那么在芈月在楚国的时候，会不会认识芈月，如果认识会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刚开始不打算给黄歇安排第三种关系的，但是后来写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情感会更激烈，更打动人心。

而芈月这三段情感，从你跟一个小男生，纯洁的连手都没有牵过的，那种心动。再就是成熟的人，充满智慧的人，充满人生经验的人对你引导，或者说，你三四十岁的时候，同样充满力量的人，给你做一个心意，我觉得女人不一定这三段情感都经历，但是但是这三段情感当中，有一段情感会经历的。

Q：对开始写网络文学的人有什么建议。

蒋胜男：我觉得是网络是一个好时代，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圆自己的文学梦。我想第一个就是要足够爱这个东西，因为你足够爱，所以对于读者的批评，能够看清楚，读者对你的批评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有足够的善意就能够支持你足够的走下去。但如果情感不够的话，就是很多从事文字的半途而废的，因为你可能只是一时的兴致，没关系，在网络上哪怕你只是一时的兴致，依旧能够把你的兴致发表出来，依旧可能有很多人跟你共鸣，结果怎么样，其实看情况的，但是我觉得，是一种努力和爱的坚持。

Q：你自己会看些什么书呢？

蒋胜男：我自己平时看的东西，蛮杂的，什么书都看，包括很多历史的书籍，如果做一个王朝的，因为涉及到当时的经济、追诉制度，还会看国外写的。

谈版权风波——再不能退了，我已经到墙角了

Q：就您现在的了解，电视剧《芈月传》最后呈现的效果跟您设想的差别大吗？

蒋胜男：怎么说？因为毕竟小说也罢、剧本也罢，我写出来之后，还有剧组让我多几百人的剧情的呈现，见仁见智吧，大家也可以自己去拿着小说去对比一下，大家自己见仁见智。

Q：您觉得写小说和做编辑，哪个更喜欢？

蒋胜男：其实编剧，我的本行是编剧，我就是戏剧编剧开始做起的，18年了，小说反而是业余的。我2006年就得过中国戏剧文学奖，所以我想我对剧本创作还是有一定的功底的。

我是国家二级编剧，而且我2005年就得过中国戏剧文学奖。电视剧的话，有些地方也开始做了，所以不是什么问题，题材的话，文学创作一通百通的东西，题材的变化只是一些小手段。

Q：交稿后，与剧组进行了怎样的沟通呢？比如细节方面？

蒋胜男：我把那个剧本三月底交给他们之后，我所得到的信息就跟所有的网友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在某一些地方我是屏蔽了，所以后来出现了很多事情的话，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这么去做的，包括他们开拍的时候我说我要不要去，他们说不要了。后来我看到一个马车的样子，就挂着一个幔，我说要么他坐在马车上，我说要么直接开阔的只有一个顶，那么就是坐在那里，就是有车厢的，坐在车里面舒舒服服的，那个室内都有的，不可能坐在车子里面挂着幔避风雨，公主不可能这么惨，而且篷布日晒雨淋还能用，这个根本起不到任何遮蔽的作用，只是一个舞台画面的东西，后来他们就改了，就改成了马车，但是具体我一直没有在就不清楚了。

Q：后面就没有沟通了？

蒋胜男：没有沟通。他们拿走之后就没有做过任何的沟通，所以很多的东西，我后来也没有办法，我去看我小说，我小说里面如果出现一些错误，你如果觉得有错误再来问我，那你拿走剧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就说你去看小说，如果小说中有这种错误，你再跟我说。

Q：您的剧本与小说比较，改动大吗？

蒋胜男：我的剧本跟小说变化并不大，因为本身的话，我觉得我是一个还是做了十几年编剧的，就是故事性，要做就是形式上的改变，很多人就很搞笑的认为编这个小说编了两个含义，就是你做了编剧做不了小说，或者小说做不了编剧。其实不是的，只是一种题材的变化，我自己玩过很多题材，我最早写诗词的，后来写散文，后来又是小说，到历史评论到我自己做舞台剧，电影、电视剧，我做过晚会，做过歌词，还有诗歌，内容也言情到玄幻，没有什么天渊之别，所谓的天渊之别只是对哪些题材不能掌握而已。因为写作就跟苏东坡说的，所有的素材都在旁边，你只要有这个意，你买任何东西都可以，你有这个创作的核心，任何题材都不是问题。

Q：现在想来，与名导妻子对簿公堂会后怕吗？

蒋胜男：我不是后怕，我是前怕怕够了。因为这件事，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最后就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出来，因为这是我的作品，我的小说，我的剧本。毕竟咱们是这个时代了，把所有事情放在阳光下面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也是一个时代的进步，过去很可能潜规则大部分也是软化的。但是有些底线不能让，作为一个作者，我的作品这是最底线的东西，这是我的作品。再不能退了，我已经到墙角了，你不能把我这个人压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作者其实还是怕事顽强的，就是能躲则躲的。就是没有办法才这样的。

说白了，这种不平则鸣，因为时代不一样了，过去的话，你会觉得你只能按照这条路走，但是你现在要有创作天分，但是现在你有创作天分了，你自己再往上贴，都可以。或者说以后大家也是这样，如果你知道这个剧本，把这个剧本改成小说都是你的，所以我感谢互联网的时代，感谢互联网文化普及，让大众更有发挥的作用。

Q：有人说，若不是这场官司，电视剧上就不会出现“根据蒋胜男同名小说改编”那行字，是这样吗？

蒋胜男：百分百不会出现了。

Q：这是真实的说法？

蒋胜男：因为前面所有的审查都没有这个东西，我们不提这个，在前面都没有出现过，一直到国庆前后，我们3、4月份提出的上市，一直到国庆前后才有一排小字，孙俪的裙子边，就是那个海报上才出现。

Q：有什么经验之谈？

蒋胜男：我对大家的提示就是找律师，任何的合同就是律师。因为我不好告诫你说，你签合同的时候，小心这个，小心那个，没有用的。因为我说了，可能作者不一定看的到，那么人家的法务更早看到，你知道在字里行间里面，玩那个的我们永远比不上专业的，所以我觉得还是找律师。就是说你签任何合同都找律师吧，以前我觉得自己还是文字的东西，后来才知道，不是搞这个的，不是法律专业的，这个文字游戏完全看不懂，跟创作还是两回事。

解读为何“宫斗戏”大受欢迎

Q：你觉得如今观众为何喜欢“宫斗戏”？

蒋胜男：你知道那个时代，每个人背后都有很多很复杂的东西，所以他们要做的，你会想到，《芈月传》是先秦，每个人的自我意识都比后世强，每个人背后都有母国、都有自我，都有这个东西的时候，他的意识就会比较强烈，而且它的那种自负，你会看到那些，包括女人，每个人都很自负，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因为那个时候成为草民也罢，像张仪仍然认为我能改变世界，因为时代不一样。

我觉得这个时代其实是更接近我们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每个人都可以，现在可以说都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机会争取自己的人生，你的事业，你的成功，而不一定是依附一个东西。我想喜欢宫斗的人某些这个细节上面的，80年代我创作受影响是有一些我喜欢的历史剧，它对我有一些影响，因为那个时候是我们改革开放不久的时候，百废待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使命感，我能改变大地的使命感，所以你会看到那种使命感。而现在的电视剧会到社会建设层面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金庸了，就是忽然之间办公室政治的东西加强了，其实大家谁会对后宫感兴趣，大家有所共鸣的，就是办公室的政治上，上面有一个头，就是压着我，后面新人看着我，左右还有指桑骂槐的，我老板还是一个糊涂蛋。

大家会觉得对这个东西会有共鸣，包括《潜伏》，讲红色影响的，大家最有共鸣就是办公室政治，我的上级，特别是老狐狸的，我的左右都是混蛋，都要把他们干掉。就是怀着大义的念头把他干掉的话，更有说服力。有这种东西，当然我觉得我们除了办公室政治之外，还需要有一种就是自我的存在感，自我的价值感，这也是一个环境。如果你觉得这个办公室感觉到，你的精力都花在办公室政治上，那么我只能建议你，换一个环境了。

Q：您现在接下来开始新的创作了吗？

蒋胜男：其实从去年三月《芈月传》交稿之后，我4月份调整了一下，休息了一下，5月份就开始新的创作了，现在也已经交稿了，也是古装剧，萧燕燕萧太后的故事，电视剧预计明年开拍。

Q：下一部的时候，希望自己在拍摄当中多介入，多提一些意见吗？

蒋胜男：我觉得下一部，对那个事情是有期望的。

Q：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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