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正在田里干活的父亲，肠梗阻又犯了。邻家的叔叔赶着地排车，匆匆忙忙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母亲也扔下一地刨出的花生，去了医院陪床。
那天傍晚，当我背着书包回到那低矮的茅草屋里，正颠着小脚忙着做饭的奶奶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响，仿佛是听见了房屋倒塌的声音，接着，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满脸。
那时，家里只剩下奶奶、我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她操劳一生，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已经“油尽灯干”，能在农忙的时候帮着做做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的大妹妹先天生理、智力不健全，连学也不能上，只能整天和村里的小孩子们玩。我的小妹妹正上小学一年级，任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弟弟也刚学会走路不多久。我在姊妹中是老大，也刚十六岁，因为正在邻村上初三，所以学校没有放秋假。
奶奶把我搂进怀里，用她那只剩了皮包骨头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给我擦了擦眼泪，叫着我的小名说：“强啊，你爹娘不在家，你可得象个大人了……”
我不由想起语文老师说我的那句话来。
那年的秋天，父亲第一次得了肠梗阻，母亲送他住进了医院。正巧那天晚上生产队分地瓜，一直到了深更半夜，才分出我们家的来。我一个人摸黑用手推车把一千二百多斤地瓜，从几华里外分三趟推回家里。那时大概是凌晨一两点钟了。因为劳累和困乏，第二天早晨我起得晚了些，上学迟到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陈老师把我拦在教室门口，问道：“你的作业呢？”
“我……没做……”
“作业没做，今天又迟到了！”她显然生气了。
“我爹……病了，我娘去医院了……”说着说着，我已经委屈得泣不成声了，“昨天晚上……生产队分地瓜，我一直推到……半夜……”
陈老师默默地掏出手绢，轻轻为我擦干眼泪，然后用她那母亲般温柔的手抚摩着我的头，附在我耳边低声地说：“对不起，老师错怪你了——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是的，我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我郑重地向奶奶点了点头。
奶奶宽慰地笑了笑，说：“你爹你娘刨了一天的花生都扔在地里呢，晚上你得去看着。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我说：“奶奶，我懂。”——当时，土地刚刚承包到户，才吃饱饭的农民对粮食格外珍惜。
吃完晚饭，我和好猪食，把圈里的那头肥猪喂了，便拿了手电筒，抱上一床破棉被出了门。
一轮皎洁的明月正从东边天际徐徐升起，晴朗的夜空中闪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喧嚷了一天的田野，此时安静下来了。清凉的夜风从遥远的天边吹来，日渐光秃的原野，到处响着秋虫们凄凉惶急的鸣叫，不时还听得见一两株枯草折断的声音。
我在自家责任田的旁边找了一个攒起的秫秸堆，用几把谷草在里面搭成一个地铺，又把带来的被子铺在上面，然后便钻进了被窝。
月亮渐渐地升高了，明亮的月光照在田野上，照在收割过和没有收割的庄稼地上，照在路边、田埂上一片片枯黄的草叶上。远处，码好的秫秸堆象巨人一样站在旷野上；那没有砍倒的一片片高粱地黑乎乎的，夜风吹来，发出一阵阵刷拉刷拉的响声。近处，新刨出平铺在地上的饱满的花生，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洁白可爱；面前的草叶上，已经挂上了晶莹的露珠；几只萤火虫，忽远忽近的上下飞舞着……
我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我感觉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躺在了大自然的怀抱里，第一次用心地体会到了一个秋夜的美丽！
可是，当我看到那满地刨出的花生时，我不由想到了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展转呻吟的我的父亲，还有因为劳累和忧虑而憔悴不堪的我的母亲……不知不觉中，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梦见父亲回来了，他笑哈哈地抚摩着我的脑袋，说：“俺强长成大人了……”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我的面前坐着一位老人！
“别怕，孩子，是我。”老人见我醒来，赶紧安慰我说。
“大爷爷！”我叫了一声，便扑过去，伏在他的腿上。
大爷爷装上一锅烟，吧嗒吧嗒地吸着了。那红红的火头一亮一亮的，映着他刀刻斧凿般饱经沧桑的老脸。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孩子，听你奶奶说你在这里，我特地过来看看。唉，人这一辈子，谁敢说能遇上什么，不能遇上什么？遇上顺心的就笑？遇上闹心的就哭？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呀！那一年，我和你爹到南海去推盐，因为家里穷，带的干粮不多，俺爷俩就是靠着两块巴掌大小的高粱面饼子就着盐粒充饥，一人推了六百多斤盐，碾了近二百里路回来的。那会用的可是大木头车子啊！一路上，你爹好几次都差点晕倒了。那会儿，他也就你这么大吧……咳，这人呐，没有遭不了的罪……”
说到这里，大爷爷又装上一锅烟，我赶紧拿过火石、火镰，给他引着了火。
“咱庄稼人是什么？”他一边抽烟，一边继续说道，象是问我，又象是问自己，“咱庄稼人是天上的星星，有时候看上去亮些，有时候看上去暗些，有时候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不管别人看见看不见，咱都得使劲地发光。咱庄稼人还是地上的小草，有时候长得旺盛些，有时候长得干巴些，有时候会被人踩，有时候甚至被连根铲起，可只要有机会，咱就还得长……”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从大爷爷那淳朴的话语里得到了一种启示，我忽然读懂了大爷爷、读懂了父亲、读懂了天下所有的辛辛苦苦的农民……
一阵夜风吹过来，吹过来一地泥土的芬芳，吹过来满坡成熟的庄稼浓郁的气息，吹过来小草如怨如诉的歌唱！——那是一支执着的、永不屈服的歌啊，从那个夜晚开始，一直回荡在我坎坷的人生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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